早上七点,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洗抹布,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漏水,在不锈钢盆里砸出细小的水花。昨天刚拖完地的抹布沾着点灰,揉两下就泛出浑浊的污水,顺着指缝流进盆里。隔壁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脆响,王婶又在炒鸡蛋,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过来,混着水槽边那盆绿萝的清新,倒也不算难闻。
“小张,吃包子不?”王婶端着个竹蒸笼探出头,蒸笼盖掀开半边,白雾腾地冒出来,糊了她半张脸。她穿着件褪色的蓝布围裙,袖口沾着点面粉,头发用根木簪别在脑后,露出两鬓的白。“刚蒸的,荠菜馅的,我闺女从乡下带来的。”
我擦了擦手上的水,凑过去看。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包子,个个圆滚滚的,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绿馅儿,顶上还点着个红点,像是小姑娘眉心的朱砂痣。“您这手艺,开包子铺都够格。”我伸手要拿,被她拍了下手背。“烫!等会儿。”她转身去厨房拿了双筷子,夹了个包子递给我,“慢点咬,别烫着。”
包子皮软乎乎的,带着点面香,咬开是满满的荠菜馅,混着点碎豆腐和虾皮,鲜得能掉眉毛。我嚼着包子含糊道:“王婶,您这荠菜哪摘的?比我妈包的还香。”她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后山那片荒地,前些天下雨,荠菜疯长,我蹲那儿挖了半晌,腰都直不起来。”她指了指自己腰,“不过值当,这野菜比菜市场买的香多了。”
正说着,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。王婶探头往窗外看了眼,嘀咕道:“又是老李头,天天这时候送孙子上学,喇叭按得跟催命似的。”她转身把蒸笼收进厨房,又端出个搪瓷缸,“喝点豆浆,刚磨的,甜滋滋的。”我接过,豆浆还温着,喝一口,豆香混着点甜味,在嘴里散开,暖得胃都舒服了。
“您这日子过得,跟退休老干部似的。”我笑着打趣。她摆摆手,把蒸笼里的最后一个包子塞进我手里:“退休老干部哪像我这么忙?早上送孙子,中午做饭,晚上还得跳广场舞——不过忙点好,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有点远,“我年轻那会儿,天天盼着能退休,现在真退了,反倒觉得日子过得快。”
我咬着包子没说话,心里却有点发酸。王婶的儿子在外地工作,一年回不了几次,孙子是她一手带大的,现在上小学了,才接回父母身边。她嘴上不说,但我知道,她肯定舍不得。就像这包子,热乎乎的,咬一口是家的味道,可吃完了,剩下的就只有空蒸笼和冷掉的豆浆。
“吃完了把碗放这儿,我一会儿洗。”王婶把搪瓷缸收进厨房,又拿起抹布擦桌子。我站起来,把最后一个包子塞回她手里:“您留着,我吃饱了。”她推了推,没推动,最后笑了:“行,那我留着晚上吃。”
我走出她家门时,她又探出头:“明天还来吃包子啊,我多蒸几个。”我应了声,下楼时听见她在身后哼起了小调,是首老歌,调子轻快,和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倒也挺和谐。
楼下,老李头的汽车已经开走了,只剩下几片落叶在风里打转。我踩着落叶往前走,突然觉得,这日子虽然普通,但有热乎的包子,有唠叨的邻居,有那些看似琐碎却温暖的小事,好像也挺不错的。